第(1/3)页 心理诊疗室的光线总是恰到好处——既不过分明亮刺眼,也不至于昏暗压抑。柔和的暖黄色从天花板边缘的灯带漫出来,均匀地洒在米白色的地毯、浅灰色的布艺沙发,以及那面占据整面墙的单向镜上。 陈医生坐在单人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一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。他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,落在对面的秦昼身上。 “这是你上周的家庭作业。”陈医生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,“‘记录每日三次情绪波动,分析触发因素,尝试寻找替代性应对策略’。我布置的是三页,你交了三十七页。” 秦昼坐在长沙发上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董事会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没有打领带,最上面的纽扣解开着——这是陈医生要求的:“治疗时请尽量放松,不要穿得像要上战场。” “三十七页是因为情绪波动不止三次。”秦昼回答,声音平稳无波,“实际上,我记录了每日一百二十八次情绪波动,但只选取了最具代表性的三十七次进行详细分析。完整的原始数据已经上传到共享云端,您可以随时调阅。” 陈医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这是他这个月第五次做这个动作——每次秦昼开始用数据说话的时候。 “秦先生,”他尽量让语气保持专业,“治疗作业的目的是培养情绪觉察能力,不是建立数据库。你不需要记录每一次心跳加速,不需要量化每一次呼吸变化,更不需要——”他翻到其中一页,“‘编号第089号情绪波动:14:37分,姐姐从书房走向厨房,步速0.8米/秒,较平日加快12%。推测原因:口渴。我的反应:提前准备温水,温度65度。情绪评级:关切(6/10)。’” 陈医生抬起头:“这是情绪波动?还是监控报告?” 秦昼的表情没有变化:“情绪因姐姐而生,波动与姐姐有关,记录自然围绕姐姐展开。这是逻辑自洽的。” “但治疗是关于你自己的,秦先生。是关于你如何独立于林小姐存在,如何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保持情绪稳定。” 秦昼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落在诊疗室角落的那盆绿植上——龟背竹,叶片肥厚油亮,在林晚意的住处也有一盆类似的。 “没有那种情况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姐姐不在的情况,不存在于我的考虑范围内。” 诊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林晚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上面放着三杯水和一碟小饼干——这是陈医生要求的,每次治疗中场休息时,由她来送点心,作为“正常互动”的练习。 “打扰了。”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,目光扫过陈医生膝盖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,又扫过秦昼平静无波的脸。 秦昼的目光从她进来的那一刻就锁定在她身上。不是直勾勾的凝视,而是一种克制的、有规律的扫视:眼睛、嘴唇、肩膀、手、脚步,再回到眼睛。像在运行某种预设的扫描程序。 “谢谢姐姐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柔软了三个度。 陈医生看着这一幕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他合上笔记本,推到茶几另一边:“林小姐,或许你也该看看这个。” 林晚意拿起笔记本。很厚,黑色硬壳封面,没有标签。翻开第一页,她愣住了。 页面的左上角贴着一张她的照片——大概是高中时期,穿着校服,扎着马尾,正低头写作业。照片是偷拍的,角度有点歪,像素也不高,明显是手机拍的。 照片下面,是秦昼工整的字迹: “治疗作业第1天:情绪波动记录 时间:7:30am 触发:梦中姐姐离开 反应:惊醒,心率128,呼吸急促,需要药物干预 分析:分离焦虑在潜意识中持续作用 替代策略:睡前确认姐姐在隔壁房间(已执行,有效) 附加笔记:这张照片是姐姐高三时拍的,那天你在准备模拟考,我在窗外等了两个小时,直到你抬头揉脖子时拍到了这张。你当时穿着那件蓝色的毛衣,妈妈说像校服,但我觉得很好看。” 林晚意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,纸张的触感粗糙,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。她继续翻页。 第二页,左上角是另一张照片——大学时期,她在图书馆睡着,侧脸压在摊开的书上。照片的光线很暗,明显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。 “治疗作业第7天:情绪觉察练习 时间:14:20pm 触发:姐姐提到大学同学聚会 反应:焦虑指数上升至7/10,产生调查该同学背景的冲动 分析:不安全感和占有欲被激活 替代策略:询问姐姐是否愿意带我参加(待执行) 附加笔记:这张照片是大二期末,你在图书馆复习到睡着。我坐在对面那排,用刚买的相机试拍。你睡了四十七分钟,我拍了三百多张。这张的光影最好,你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很美。” 第三页,第四页,第五页…… 每一页都贴着照片。有些是她知道的——秦昼正大光明拍的合照;有些是她不知道的——偷拍、抓拍、远距离拍摄。从高中到大学,从工作到现在,甚至包括住进这栋豪宅后的三个月:她吃饭的样子,看电视的样子,皱眉的样子,微笑的样子,睡着的,醒着的,生气的,无奈的。 而每一张照片下面,都是秦昼用那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,写的“治疗作业”。表面上是在完成陈医生的要求:记录情绪,分析原因,寻找策略。实际上,每一页都是一封情书,一次告白,一个用治疗术语包装起来的,“我需要你”的声明。 林晚意翻到最新一页。那是昨天的日期,照片是她前天晚上在客厅剪纪录片素材时的侧影。她记得那天秦昼在书房工作,两人有将近两小时没说话——她还暗自欣慰,觉得这是治疗的成效。 第(1/3)页